山崖下，竹林深处，传出阵阵打斗声。绿竹折断散落，两道身影你来我往，招招极狠，不置对方死地不罢休。

“妖孽，我看你今天往哪逃。”清朗的男声传出，原是壹少年模样的男子。

“嗤，大话不惭，我倒看看，到底是谁逃出。”对掌後退，之後见壹女子极为美艳妖娆，壹袭红衣似火，朱唇微勾，凤眸里光华流转，美得不可方物。

“那就看看，今天定要收了你。”那少年甚是俊朗，壹身白衣胜雪，薄唇紧抿，黑眸中几许寒意，冷得让人不敢接近。

“哼。想要收了我，倒是拿出本事来。”话音未落，人以至他跟前，手成爪，直击命脉！

他倒是不慌，壹壹应对。两人又斗个不停。

眼看残阳渐没，两人的体力亦有些不支，法术渐弱，却仍未分出胜负来。

“妖孽，你那妖力就要支撑不住了吧？！”

“哼。你的法术亦是同样，看谁能撑到最後！”

月华满地，两人已无力再斗，双双倒地调息。

“说要收了我，如此狼狈倒显得好笑。”她柳眉轻佻，毫不掩饰她的嘲讽。

“妖孽，你莫要嚣张，我定会收了你！”他气得满脸通红，第壹次收妖就受挫，着实让他有些恼了。

“呵，你们这些臭道士，本事没有倒是极能说大话。收尽天下妖，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。”见他如此，她笑了，刹那芳华，让他移了眼。

“是妖就该收，因为你们总是祸害人间。”是的，没错，妖不该存在的，师尊是这样教导他们的。他暗自咬牙，为刚刚的失神懊恼。

“呵……真是好笑。我倒不见得，你们人类就不会祸害人间了。妖该不该……”话尚未说完，她就变了脸色，俏脸变得凝重起来。

他亦襟口沈默，悄然握紧手中青剑，与她默然对视，眼里同样有着慎重。气氛有些凝重。

壹声狮吼，打破了这气氛。只见壹庞然大物向他们扑来。极有默契般，他们对双双跃起，躲过，回旋，出掌，迅速後退。

“吼……”那头狮子被惹怒了，迅速进攻。

“该死的！”她低声咒骂，迎身而上。这狮子快要化形了。趁她妖力尚未恢复，便想吃了她，化形便可以更为顺利。

“喂，别鲁莽！”他急急追上，不知为何，他不愿她涉险。

“躲壹边去，看姑奶奶我不收了它！”她那爆脾气壹上来，谁也拦不住。

话语间，见她就要被狮爪抓到，急急将她拉到壹边，抽剑为她挡下。

她有些怔楞，片刻回神过来，“喂，我欠你壹人情。”

“我不叫喂，我就暮离，还有，给我专心点。”他擦了擦汗，继续与狮子斗着。

“我也不叫妖孽，我叫南鸢。”撇撇嘴，她加入了战斗。

终究，他们胜了，可他筋疲力尽，昏了过去。见那狮子的屍体，再看看他苍白的脸色，她仍是有些回不过神来。她竟是与人类并肩作战？这人类在前些时刻还想着收了，真是戏剧化，这麽多年了，她第壹次感叹。

将他置於壹安全之地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，他於她也不过是云烟。

时光匆匆，转眼五载。壹夜，南鸢偶经幽竹山，忽闻琴音缈缈，将她引了过去。将她引来的是曲，不是琴。安魂曲，安魂定魂，为死者所奏，世间能弹此曲的无几人，她倒看看，这是谁在弹奏。

入眼，是壹片血色，壹黑衣少年正在中央，静静弹琴。壹红色狐狸躺在身侧，身上犹带血迹，已亡。

壹眼，南鸢便知，那是妖，同时，她亦记起那少年是暮离。目光微寒，嘴角轻勾，带着嘲讽。

“将她杀了，再来弹奏安魂曲，暮离，莫不是你以为你奏壹曲安魂，便能弥补你对她的伤害。”

“是你？南鸢？”暮离听声，擡头，琴音不断，眼里却染上欢喜之色，只是隐得极深。

“是我，我也是妖，你要不要也来收壹收。”她轻笑依然，嘲讽的眼神刺痛了他的心。

“她不是我杀的。”他定定看着她，紧抿着薄唇。

“哦？！那是谁？”听此言，她心下壹松，不明缘由。

“她为了幼子与虎妖斗，最後，将虎妖打跑，自己却也将生元耗尽。”见她愿听他解释，眉眼微扬。

“额……对不起啊，误会你了。”眨巴着眼，有些不自然地说着，道歉这种事，好像还是第壹次吧？

“咳，没事。”他亦有些不自然，转过身，将身後藏着的小狐狸抱出来。

“看，这就是她的孩子。”小狐狸瑟瑟发抖，眼睛犹带水雾，让人怜惜。

南鸢上前，将它抱在怀中，“不怕不怕，姐姐保护你。”语气带着无尽的温柔，这样的她，让他失了神，也失了心。

“五年前，你声声不离收妖，道是妖不该存於世上。今时今日，却怎地又是这番作为。”她着实不懂，壹个人怎地能有如此之大的变化。

“额……”他脸色微红，别过脸，“妖，也不全是坏的……”五年，足以让人成长许多，只是，他却是没忘过她。

见他如此，当年那青涩的少年仍是未变的模样……

抱起琴，他转身欲逃，“这小狐狸就给你看管了。”

“哎，你要去哪里。”急急上前抓着他的手，凑上前去，四目相对。

少女的幽香，手中的柔软，她眼里的纯真，壹阵阵侵袭他的心。这壹刻，他明了，她入心了。

“我……我要游历去了。”

“带上我，我跟你壹起。”她眉眼弯弯。

“好……”他舍不得与她分离，纵使知道这段情将成错。

“暮离，你真的很不壹样……”

“嗯？怎麽这麽说？”

“平常，我看到的道士，都不像你，对妖有壹份宽容与善心。在他们眼里，只要是妖，就该收，他们只知妖会祸害人间，却不问缘由。因果因果，没有因便不存在果啊……”她与他坐於屋顶上，她轻轻说着，说得他有些心疼。

他无言以对，原先的他不也是这样麽？只是因为她，才变了自己，可师门……壹想到师门，暮离蹙了眉，师门对她定是不容的，这该如何……

“暮离，你喜欢我对吧？”她回头，定定地看着他，眼里尽是肯定与轻笑。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被她拆穿，他有些慌乱。“是，我喜欢你！”他亦直直回视着，眼里尽染坚定。

“你比常人更知道……人妖殊途……”她浅浅壹叹，她岂会不知他心思，只是，他们终究是不可能的。不知为何，心有些抽痛，莫不是她亦动了情？怎麽可能？她的情，早在那壹场浩劫里断绝。

“我不想知道这道理，我只想要你。”见她要离开，他急急抓住她，亦如当初在幽竹山她抓住他的模样。

“你要违抗师门麽？忤逆你的师尊麽？遭世人唾弃麽？”

壹字壹句，拷问着他的心……

他壹向是师门的骄傲，二十岁便有此修为，让他备受世人瞩目……现如今，世人若知他与壹花妖为伴，他岂会怕世人唾弃……这是怕师门会对她不利，她是斗不过师尊的……

缓缓松手，尽是无力，隐忍的伤痛，无人能懂……

见他松手，她不知是悲是喜，只觉得心里很是酸涩，很不舒服…

转身飞跃而下，决绝离开。再相见，不知又会是怎样壹番光景。

‘啊呜……’壹声叫唤让她微顿脚步。

“你……能照顾好它麽？”她有些迟疑，不是不想带着小狐狸走，只是她四处漂泊，不知何时就会陷入危险中，带了它反倒是害了它。

“可以……”他应下，目光不离她的背影。

“这是我最後的请求，希望你保她壹世安定。”紧紧咬唇，有这小狐狸相伴，他可会好受些，心中那股酸涩之意愈加猖狂。

“好。我应你。”浅浅壹笑，道不尽的伤。

“嗯，保重……”

她走後，他静立，遥望远方，这壹夜，他断了他的尚未萌芽的情。

多年後，暮离已在外游历多年，是到了回师门的时候了。小狐狸亦是长成了，在他身边多年，沾染了几分仙气，甚是灵动。这壹种妖是有机会与修道士壹样成仙的，只是比人难上许多。

“夜遥，别玩了，该走了。”他眉目清冷，摸小狐狸的毛发，夜遥，他为她取的名字。深刻记着那壹夜，而夜遥便是他思念的寄托。

夜遥低伏在他脚下，眼里染了几丝伤痛，为什麽他仍是忘不了她，仍是把她当作替身……

“离儿，你壹去多年，为师看你修为长进了不少，也稳重了许多，甚好甚好。”太清子看着自己的徒弟，甚是满意，止不住笑意。

“让师尊挂念了，是徒儿的不孝。”他低头，越是回到这里，心便更是煎熬。师门……她……

“好了好了，别寒暄了，看你也累了，去歇息壹番，再来我，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
“是。”

正要离开，“咦，这小狐狸……”

“师尊，这是夜遥，自小跟在我身旁。”

“不错，根骨不错，在多些契机便可化形了。”太清子对夜遥倒是没多大想法。

暮离心下壹松，师尊如此态度，想来夜遥在师门亦可安生了。

夜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眸中有几分欢喜。你纵是得了他的心又如何，伴在他身旁的终究不是你。

入夜，夜色微凉，几缕清风拂过，楼阁重重。

“师尊。”暮离拱手作揖壹袭黑衫与夜色相融，显得模糊，很是不真实。

“来了？做吧，陪我饮几杯，我跟你慢慢说。”檀木桌上，壹酒壶，两杯。

“是。”

“离儿，你是我养大，我自是晓得你有几分能力。你真真是天纵奇才，小小年纪便有此修为，为师甚是满意。只是你亦遇到了瓶颈了，此时，南荒便是你的际遇，我可得把握好呀。”太清子说及此，神情有些恍惚。

“际遇？什麽际遇。”

“南荒出现了菩提心，这等神物，定会引起腥风血雨。所以，此时前去南荒，凶险异常。然，你必定要与我前去壹番，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，你若得之，亦可飞升。”语气低沈，说不尽的庄重与肃穆。

“成仙……会是如何……”暮离低声呢喃着，眼露迷茫。

“成仙会是如何，我亦不知，此番前去，亦当是历练吧。”太清子希嘘壹叹，将酒饮尽。

“师尊的恩情，徒儿莫不敢忘。他日定当报答师尊。”

“好好好，好孩子，为师果真没看错人啊。”

举酒畅饮，饮下心中那万般煎熬……师门……她……

“夜遥，南荒极为凶险，你便安生待在这里吧。我应了她，保你壹世安定。”将被迷晕的夜遥安置好，暮离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，与太清子前往南荒。

南荒，壹处荒凉之地，黄沙漫天，凶兽众多。寻常人不敢轻易靠近，今时却是热闹非凡。

南荒壹处山洞中，南鸢正斜靠着山壁，壹袭紫衣雍容华贵，美艳不减当年。

“菩提心？成仙……呵，倒是有趣。”邪魅壹笑，她仍是独自壹人，仍是打算壹人去战斗。

暮离与太清子到达南荒时，已是傍晚。夜色将近，正打算寻壹处地方稍作歇息。不料异象突起，天际显出壹黑洞，竟将暮离吸了进去。太清子尚未反应过来，暮离已消失不见。“离儿！”片刻慌乱後，太清子反倒安定下来。

菩提心，菩提树，菩提渡，只渡有缘人。

也许，离儿便是那有缘人吧……太清子暗想着。

与此同时，山洞中的南鸢亦消失不见。

南荒中心地带，壹男壹女正昏迷中，瞧那容颜，赫然是暮离与南鸢。

“唔……”暮离幽幽醒转，刺眼的光让他清醒了几分。起身四顾，入眼尽是黄沙，别无他物。低头，终是发现身侧的人，见得那容颜，却是慌了。

南鸢，她怎在此处？看着那熟悉的容颜，多年来压抑的情感，凶狠地侵袭这他的心。壹时间，不知该如何言明心中那般滋味，他以为，他们终不再见，不曾想，却是以这样的方式相见……

见她壹时半会不会醒来，无奈，轻手轻脚上前将她抱起，耳尖微红，寻壹处沙丘，守在她身边。目光不移，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……

“暮离？”醒来後的第壹眼便见着他，着实让她惊了，莫不是，她在梦中。

“你可醒了。感觉如何，身体可有不舒服。”他眼里尽是关切，让她微移了眼。

“我怎会……”她轻挑眉。

“我也不知道，这壹处是什麽地方。我亦来得莫名其妙，原是想着等你醒来，再壹起探壹探这地方，你意下如何？”她的躲闪，使他失落地离了几步，怕惹恼了她。

“嗯，好。”

“嗯，我们歇息壹晚。”

轻闭双眸，她静静平复心中那万般情绪，再相见，她不知该以怎样的情感对他，原是坚定的心，却是动摇了几分。

壹夜无眠，天刚亮，两人便从调息中醒来。视线接触时，又迅速移开，壹股微妙的感觉蔓延在心中，有些尴尬。

“咳……走吧。”暮离打破了沈默，走在前头。

她默默跟着，第二次了，他第二次护她在前头了……

七天，整整七天，他们仍是走不出这荒凉之地。不知走了有多远，除了凶兽再无其他人，天地间仿佛仅剩下他们两个。徒劳地抗争着，却是极为渺小。身上尽染血色，说不出的狼狈。

“暮离，你如何了。”南鸢眼里尽是担忧，这几天，他为她挡下的伤，她都明了，却是无能为力。这种憋屈的感觉，快让她疯掉了。

“没事，别担心我。”他勉力壹笑，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。

“都这样了还说没事。你当我傻还是你以为你是金刚不坏之身啊。”终究，她哭了，对他吼着，发泄着那无力感，为什麽要让她遇到他，为什麽爱她的人都会因为她受到伤害。为什麽……为什麽……不把她壹人丢下……她壹人也可以活得很好的，为什麽要这样……

“南鸢，不哭……我心疼……”他强撑着将她抱在怀中，眼里的心疼是那麽真实，真实得灼伤了她紧闭的心。

不哭……我心疼……我心疼……从未想过能有这麽壹人对她说这句话，她彻底崩溃了扑进他怀里，尽情地哭着。哭着那壹场噩梦，壹场浩劫……

她是双生子花妖，双生子，壹强壹弱，化形时只能留壹人。她的哥哥，便是因她而死。化形时，她比哥哥弱太多了。可哥哥却燃尽灵魂，渡尽修为给她……这样他死後连坠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……

如今暮离的保护，让她感到不安与恐惧，是不是爱她的人都会因她而受到伤害……

“离儿……！”

“暮离哥哥……！”

几声叫唤，刀剑入体的声音使南鸢从那无边的梦境醒过来。

入眼，他微带笑意，仍是温柔地看着他。可……她感觉到他的生命在流失，她瑟瑟发抖，不知该怎麽办了。

“离儿……”太清子匆忙赶来，见此情景，气得欲对南鸢出手，可暮离却是挡在她跟前。

“师尊，不是她的错。放过她吧，求你。”他的苦苦哀求，让在场的人心震上几分。

“暮离哥哥……她到底有什麽好，你为什麽都这麽护着他，眼里看不见别人。”夜遥，醒来後逃出来的，她不愿待在那里，她想跟暮离。可到了这里，看到的，却是这让她心碎的场景。

“夜遥……就算她什麽都不好……在我眼里，都是好的。”轻轻壹句话，彻底击溃了夜遥。多年来，她对他的情，都隐於心，藏於岁月中。原以为，她的陪伴能使他忘了南鸢，可是现实告诉她，他的情，她用再长的时间陪伴也换不来。

“南鸢，不哭，我没事……”擡手欲拭去她的泪，可最後却无力垂下。刹那间，光芒四射，壹绿色之物飞了出来，进了暮离的心脏。

“菩提心……现在得到了又有什麽用。”太清子疯狂壹笑，爱徒的离去让他接受不了。

“有用，他还能活着。”南鸢平静了下来，将暮离拥在怀中，眼中尽是决绝。

“只要他能跟菩提心融合在壹起，就能复活过来。现在他不能自己融合，我便帮他，你们替我守着吧。”说完，不待他们的反应，便开始运功。

“希望你真能做到，不然，我会杀了你。”夜遥阴狠地说着。

她只笑，不语。当初，哥哥能燃尽灵魂，渡尽修为，她亦能。经历了这麽多，她已经看淡了，不坠轮回也罢，为了所爱的人，真的愿意什麽都去付出。

她，以壹生修为，尽了寿元，渡进他体内，帮他融合菩提心。青丝白发，渐染沧桑。

最终，天边乌云汇集，狂风乍起，雷劫，就要来了。这也就说明，他将成仙，成仙者，断红尘。这样也好，忘了她也好。

在睁眼之前，她轻笑着，随风飘散，只留壹阵花香，越来越淡……

不知为何，他竟滴下了壹滴泪，她看到了，他在为她哭麽？她笑着，带着眼泪，再也无人看得见。

後来，成仙的他，已忘了她的他，常常捂着那颗空洞的心，为何，他总能听到心碎的声音。

    初二:聞人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