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One-

林远翻着手里的委托书，淡淡地问：“……所以，您要我调查十三中成绩突然提高的原因？”

“对对对。”坐在林远对面的中年男子忙不迭的应着，他是四中的现任校长。最近几次全市统考，原本与四种旗鼓相当的十三中都以压倒性的优势独占鳌头，风光无限。两所中学势力本在伯仲之间，表面上一团和气，实际上暗暗较劲，可什么时候竟拉开了这么大的分数差距？在这样下去，明年招生的时候，优秀的学生都会倾向于十三中。没有好的生源，在出色的师资力量和硬件设施也是白搭，恶性循环之下，四中的情况恐怕会越来越糟。

“在这里签字。”林远优雅地递给校长一支笔，在他那白皙的左手内测，一块小小的胎记清晰可见。

校长认真而郑重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-Tow-

没想到闹市区也有这样清静的地方。林远一边喝咖啡，一边打量着不远处的一栋米黄色的小楼，古朴的招牌上写着“梦想交换”，几个身穿十三中校服的学生正从里面走出来，他们神情迷茫，脚步却很轻快。

林远慢吞吞地结了账，走出咖啡馆，进了那栋小楼。

屋子里堆满了玫瑰，浓郁的香味使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

“欢迎光临。”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玫瑰花丛中传来。林远皱着眉，寻找声音的来源。

那人穿着白色的改良唐装，短发顽皮的翘来翘去。他仿佛是刚睡醒，躺在竹椅上打着哈欠，低垂的刘海遮住了左眼。

“鄙人是梦想家贾坤。”他抬起头，似笑非笑的看过来，“尊敬的客人，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？”

林远没有理会“梦想家”这个奇怪的头衔，他微笑着说：“我只是路过，不知你这店是做的是什么生意？”

“本店出售你想要的任何东西。”贾坤轻轻笑了起来。

正在这时，走进来几个身穿十三中校服的学生，他们低声交流着，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少女首先开口了：“我们是从初三的学姐、学长口中听说您这家店的，我们也想提高成绩。”

“请一个一个过来吧。”贾坤懒洋洋地说道。

少男少女们商量了一会，那个扎马尾的少女首先向前，她坐在贾坤对面，好奇的打量着他。

“可爱的小姐，鄙人有这个荣幸知道你的梦想吗？”

“啊？梦想？”少女疑惑的眨了眨眼，“我以为您要传授我应试的技巧呢。”

“呵呵，如果要用你的梦想来交换成绩，你是否愿意呢？”

少女好奇地问：“如果拿来交换，是不是我就不记得自己的梦想了？”

贾坤微笑着点点头：“想要得到，总要有所付出，我们想要闻到花香，总得先把花种下。”他的手中变戏法般的出现了一朵玫瑰花，鲜艳欲滴，开得恰到好处。

少女犹豫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想见到母亲，虽然她已经不在了，我再也见不到她了……可是我并不愿意拿这个梦想来交换。”

贾坤轻轻叹了一口气：“多么美丽的梦想，要是我的话，也舍不得呢……还有别的梦想吗？”

“我想成为出色的鞋子设计师，从很小的时候开始，我就喜欢收集各种鞋子。这个梦想……我可以放弃。”少女咬了咬牙，”如果成绩不好，不能考上好的学校，我哪有什么未来呢？”

贾坤凝神看着她：“你最不擅长的是数学？”

少女吃惊地看了他一眼，说道：“没错，我怎么眼神不好数学，做过的题目是在做还是错，公示总是想不起来该用哪个，您能使我的数学成绩变好吗？”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渴求。

贾坤取出一瓶药水，让少女喝下，与此同时，他的右手上渐渐显现出一个橘色的光球。“果然是非常纯粹的梦想呢，颜色很漂亮！”他一边低声赞叹，一边亲吻着光球，然后小心的把它装入一个玻璃瓶中，认真地写好标签，贴在瓶子上。

少女的脑海中忽然一片清明，那些混乱的数学公式井然有序的排列着，无数例题在她心头浮现。

她愉快的退了出去，回到家后却觉得有点奇怪：“我为什么收藏了这么多鞋子？”但是这种微不足道的问题，很快就被她抛到脑后了。

第二个上前的是一位皮肤很黑的少年。

“可爱的少年，鄙人有幸知道你的梦想吗？”

少年看着他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，可还是说道：“我想做最了不起的足球运动员，我最喜欢足球。怎么？你要嘲笑我不切实际吗？”

“呵呵，你最不拿手的是化学吧？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如果让你忘了踢足球的梦想，你的化学成绩就能突飞猛进的话，你愿意吗？”

少年犹豫了半晌，终于点了点了点头，声音里仍然充满疑惑：“可是，哪有这么荒唐的事？”

贾坤取出一瓶药水，让少年喝下。与之前一样，他的右手上渐渐显现出一个蓝色的光球。“果然是非常强烈的梦想呢，非常炽热啊！”他一边低声赞叹，一边亲吻着光球，把它小心地装入另一个玻璃瓶中，贴上标签。

少年的目光明亮起来，一直以来记得模模糊糊的元素周期表忽然成了常识一般的存在。他欢天喜地的退了出去，忽然觉得小腿肌酸疼。

“因为昨天踢球了啊。”他努力回忆着，同时疑惑的想，“我为什么要踢足球呢？现在是多关键的时期啊，我怎么会把时间浪费在那种无聊的事情上？”

-Three-

交易进行得很顺利，每位同学都获得了对一门功课的顿悟。相比之下，失去一个梦想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。

当这群少男少女离开的时候，林远淡淡地说：“骗小孩子可不好。”

“梦想，”贾坤扭过头轻嗅着身边的玫瑰花，“我只要他们的梦想——最不值钱的东西。这交易再划算不过了，不是吗？”

林远抿着嘴。

“你信不信？那个少女还会再来，她会愿意用对母亲的思念来换下一门功课的成绩。”贾坤得意的说，“‘反正在怎么想见母亲也见不到了，如果可以的话，请拿走我的梦想，让我的物理成绩变得好一些吧。’我看到未来的她这样说。”

林远的手腕内侧冒出一团黑烟，他的守护神兽——一个圆滚滚、肥嘟嘟的小家伙出现在烟雾中。他的头占了身体的一半，是漫画里标准的两头身；巨大的嘴占了脸的一半；圆圆的眼睛水汪汪地睁着。

它被玫瑰花香呛得打了个喷嚏，神兽饕餮的尊严何在！林远尴尬的咳了一声，那小家伙顿时精神抖擞，身形增大，身子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，然后威风凛凛的盯着贾坤。

贾坤有些慌乱起来：“原来是林家的公子……可是我并未违背妖魔和人类订立的契约，我并未伤害过任何人，一切都是在人类知情、自愿的前提下进行的。”

“这是林家守护的城市。”林远淡淡的说。刚才，他看到了这个城市的未来：

没有了梦想的学生无法再次交易，恼得不知如何是好；有多个梦想的孩子则纷纷咬着牙把梦想舍弃……他们有的是偷偷摸摸单独来的，有的是呼唤朋友一起来的。也许有些犹豫，有些不舍，但这又有什么要紧？梦想一旦交出去，关于它们的记忆也会随之消失，自己并不会有任何痛苦。没有梦想，反而更轻松。

少女把收藏的鞋子挂在网上卖掉。她曾经把小小的脚伸进母亲的高跟鞋里，挺胸收腹在镜子前走来走去，但她不记得了；她曾经画了几本有关鞋子的素描，为自己设计了好几双鞋，但她不记得了；她曾在梦里喊着“妈妈”，泪水打湿了枕巾，但她不记得了……

少年不再迷恋足球。漏气的足球被遗忘在冰冷的角落里，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；需要抹布时，他随手就拿起队服来拭擦，他曾抱着它入睡，梦里满是胜利的喜悦，但他不记得了……

城市里多了无数的物理天才、数学天才、化学天才……他们的脑子里全是知识，他们的每一分、每一秒都在心无旁骛地学习，他们实在是太聪明了，所有的老师和家长都无比骄傲。

然而，这个城市再也没有了梦想……

饕餮跺着脚低吼了一声，屋里的玻璃屏纷纷破裂，五颜六色的光球从瓶中逃了出来，飞向屋外，去寻找它们的主人。

贾坤无奈的笑了笑，手里的玫瑰瞬间枯萎。

-Four-

办公室里挂着四中历任校长的照片，个个神情肃穆，目光凝重。

“……所以说，那个贾坤是什么身份？”校长听完林远的讲述，将信将疑。

林远微笑道：“他是厨师。”

“厨师？”校长惊讶的睁大了眼睛。

贾坤是貘族的一位优秀的厨师。

貘是以梦为食物的生物。他们很羞涩，很胆小，喜欢在深夜出去觅食，吞食人们的梦境。然而甜美的梦少之又少，而且总是稍纵即逝。大概是因为人们在白天独立、坚强，只能把脆弱和悲伤释放在梦里。白天春风得意的人，会蜷缩在梦里叹息；不可一世的人，会在梦里低声哭泣。貘小心翼翼地吞食掉他们的噩梦，然后唱着歌哄他们睡得更深沉。因为害怕惊醒人们，它们的进食总是悄声无息的。可是噩梦苦涩得难以下咽，许多貘因此患上了厌食症。

貘族最推崇的美食是人们的梦想，尤其是孩子们的梦想，每一个梦想的口感都是独一无二的好。

林远叹了口气，手拿一张符纸，轻轻念着咒语。

委托人知道了真相，委托任务已经完成。不过，他可没答应过不消除对方的记忆。

林远望向窗外，仿佛看到了贾坤拖着行李箱默默消失在风雪中的样子。

贾坤的身后，那梦幻般的场景犹如一场华美的嘉年华，缤纷的光球飞入不同的屋子，唤醒孩子们曾经的梦想。

每个梦想都是那么纯粹、天真、热烈而甜美。

    初二:许荔楠